白先勇作品小析

一、生平

白先勇,1937年7月生於廣西桂林,為臺灣旅美學人、當代散文文學家,致力推廣崑曲,父親乃著名的桂系將領─白崇禧,家中有九名兄弟姐妹,在這些兄弟姐妹中排第八。7歲時,經醫診斷患有肺結核,不能就學,因此他的童年時間多半獨自度過。抗戰時和家人遷居重慶,之後又從重慶到上海,1948年移居香港,於4年後來到臺灣,1956年讀完建中,以第一志願的身分考取臺灣省立成功大學(今成大)水利系,之後發現和興趣不合,重考進入台大外語系,1958年於《文學雜誌》發表第一篇小說〈金大奶奶〉,受到老師夏濟安所編的〈文學雜誌〉的影響,於1960年和同學陳若曦、歐陽子、王文興等人創刊《現代文學》,引進西方現代理論,2年後,母親去世後,赴美學習文學理論和創作研究,據他自傳文章《驀然回首》所言「母親下葬後,按回教儀式我走了四十天的墳,第四十一天,便出國飛美了。」[1] 同時,這也是最後一次和父親見面。1964年於美完成作品《芝加哥之死》,1968年的《遊園驚夢》,1971年的《臺北人》,1976年的《寂寞的十七歲》及1983年的長篇小說《孽子》都是研究白先勇不可不知的作品。[2] 白先勇的小說,先後譯成英、法、韓、日、德、義、荷等國文字,作品深受國際文壇重視,大陸、香港亦先後出版了各種版本的小說、小說集及精選集。[3] 因環境、家境的變化加上白先勇的個人特質,造成他小說中獨特的風格及滄桑感,學者劉俊認為他的小說中有種「悲憫」的性格,不論從白先勇的小說看到什麼,都能感受到他悲憫的本質。[4]

二、評價

後人對白先勇有諸多平價,如夏志清就言:「旅美作家之中,最有毅力,潛心自己藝術進步,能為當今文壇留下幾篇值得給後世朗誦的作品的,有兩位:一位是於梨華一位是白先勇。」[5] 他對白先勇的評價絕非如此,他更將白先勇和魯迅匹敵,認為白先勇是中國小說家中的奇才。

既是同學又是好友的歐陽子則這樣說:「白先勇的才氣縱橫,不甘受拘,他嘗試各種不同樣式的小說,處理過各種不同類式的題材。難得的是,他不僅嘗試寫,而且寫出來的作品,差不多都非常成功。在他的情節裡有直述筆法的〈玉卿嫂〉,有有簡單倒敘的書寫的〈寂寞的十七歲〉,常藉著文句適當的選擇與排列,配合各種象徵,將各式各樣的面貌傳達給讀者」[6]

臺灣文學的前輩葉石濤在撰寫《臺灣文學史綱》時就如此表示:「白先勇是唯一成功把中國傳統白話小說,如「紅樓夢」等優秀寫實主義,和西方意識流等小說技巧熔於一爐的作家。」[7]

中國學者古繼堂就表示:「白先勇是臺灣現代派作家中的佼佼者,不管是作品的思想和藝術,似乎還沒有一個臺灣現在派作家能出其左右,她的小說在中國當代文學史和小說史,自有其獨特的價值。」[8]

三、白先勇作品分期

根據葉老的分法,他認為白先勇的小說主題共有三種面貌:其一是描寫大陸來台第一代人形形色色的生活。[9] 這些人都曾是大陸的掌權者,像是一些黨政、軍和文教界的領導者,來台後,這些「貴族」有些漸漸地沒落,他們無法適從臺灣這塊新土地,更不知要如何紮根,只能將心情寄託在回憶中,迷戀著過去的繁景泡影,如〈永遠的尹雪艷〉、、〈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寂寞的十七歲〉等,其二是白先勇到美後的生活,描寫著臺灣留學生在異地的求學生活,此時期的代表為《芝加哥之死》等著,雖然到了美國,異於中國、臺灣這個化外之地,但白先勇寫作主題仍圍繞著在放逐和漂泊,表示出沒落的官僚和資產階級,缺少民族意識的真相。[10] 其三,以玻璃圈陰濕的生活為主題,以臺北新公園代表60年代臺灣社會的時代空氣,寫活60年代臺灣大陸人的生態,[11] 這是葉老的分法,也是普遍被接受的分法。

筆者認為1964年是白先勇小說的分水嶺,是之,簡略地將其分為二期,在此之前的作品,算是磨練期,作品中容易流於感傷,[12] 赴美後,他重新反省自己早期的創作轉而尋求中國文學的傳統,並將西方與中國的創作技巧相互結合,擺脫早期生澀手法,作著名的代表做為《臺北人》、《孽子》。[13]

四、文本分析(《寂寞的十七歲》)[14]

在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裡可簡單地將主題畫分成幾類:

一、憶中國

(一)、桂林

憑藉自身經驗改寫的小說,帶有濃厚的桂林記憶,如〈悶雷〉中的福生嫂、〈玉卿嫂〉中的玉卿嫂等,於下就這樣描寫:

福生嫂是個廣西姑娘,他爹是個小雜貨店的老板,抗戰的時候,他們的店開在桂林軍訓部協對面,專門做軍人生意的。……桂林天氣不算太冷,可是稍一轉風,馬福生就頂上一頂絨帽,兩隻手抖抖素素的伸進袖管裡去。[15]

我下樓到客廳,一看見站在矮子舅媽旁邊的玉卿嫂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淨扮的鴨蛋臉,水秀的眼睛,看上去竟比我們桂林人喊作「天辣椒」如意珠那個戲子還要俏幾分。(《寂》,p.73)

我們中山小學斜對面就是高陞戲院,是唱桂戲的,算是我們桂林頂體面的一家了。(《寂》,p.75)我們在桂林鄉下還有田,由我們一個遠房叔叔代收田租,我們都叫他滿淑。他長得又矮又胖,看不見頸子的,被底下我們都喊他作罈子叔叔。(《寂》,p.80)

白先勇早年曾待過桂林,桂林對他來講有著深刻的記憶,是之,他曾這樣說:「有人說童年的事難忘記,其時也不見得,我童年一半在跟死神病魔搏鬥,病中歲月不直得懷念,倒是在家鄉桂林的最後一年,有些瑣事,卻記得分外清楚。」[16]

(二)上海

在白先勇眼中,上海是另外一個世界,他在〈眉眼盈盈處〉就曾說到:「上海不像中國的一省分,它是另一個世界,我印象中的上海真得像個東方巴黎,它繁榮洋派,洋派中又參有中國的東西。」[17]小說〈金大奶奶〉、〈謫仙記〉便是以上海為故事背景,如下:

記得抗戰勝利那年,我跟奶媽順嫂回上海。我爹我娘他們在南京沒有來,我就跟著順嫂在上海近郊的虹橋鎮住了下來。那兒的住戶大多是耕田人家,也有少數是跑上海作生意的。(《寂》,p.1)

我們要去上海了。──「新娘子」喜歡你嗎?……她敢不喜歡,不是我娘作主,她還不是躲在上海做小老婆。(《寂》,p.15)

在〈謫仙記〉中,那些上海高貴的少女們,因有著不平凡的家世,許了要一起出洋到美留學的夢想,對此於文本中這麼表示:

他們四人都是上海貴族中學中西女中的同班同學,四個人的家世都差不多顯赫。那時他們在上海開舞會,總愛到李彤家橋虹路的那幢別墅去,花園裡兩個大理石的噴水池,泉水應著燈光,景緻十分美麗。(《寂》,p.293)

二、紐約

當白先勇抵美後,面對西方強烈的資本主義,他強烈的感受到傳統與現代,西方與東方的對立,他不知要將自己定位何處,他筆下的人物承載他的徬徨與不安,在〈謫仙怨〉這篇文本中,主角黃鳳儀為了尋求更高的學問,跑到美國,豈知到了美國後,她看到了美國的資本生活體驗了「異地」的高物質享受,原本單純的心卻變化,她到了酒店當起了「蒙古公主」,於此,她寫信給母親,信中說到:

「人人都說美國是年輕人的天堂,在紐約住了這幾年,我深深愛上了這個城市……在紐約最大的好處,便是漸漸忘了自己的身分。」(《寂》,p.322)

甚至到了最後,她已經拋棄了自己是中國人的身分「以後不必在寄中國罐頭給我,我已經不做中國飯了」(《寂》,p.323)這樣的中國女子,在面對西方的資本時迷失了自我,或許如楊淑禎所分析的「黃」、「鳳」、「儀」已經失去了「炎黃子孫」該有的「儀態」[18]。這樣的紐約迷失,在白先勇的另一篇小說〈上摩天樓去〉也有類似的影子,此篇描寫一對相依為命的姐妹,玫倫和玫寶,姐姐玫倫代母職的扛起家中的責任,快畢業的玫倫想到美國音樂學院進修,畢業前夕,妹妹為姐姐舉辦了一場音樂會,白色旗袍穿在姐姐身上,更顯得高貴;一日,她赴美找尋姐姐,卻發現那個純樸的姐姐變了樣,姐姐的轉變讓她差點認不出來:

玫倫身著一襲榴花紅低領的紗裙,細白的頸子上圍著一串珊瑚珠……眼角若有似無的勾著上挑的黑眼線……耳裡充滿著玫倫一聲高一聲低清脆的笑聲……以前玫倫笑起醉多抿抿嘴,從來沒有笑的這樣朗爽。(《寂》,p.244-245)

妹妹會如此得吃驚在於她看不到姐姐身上的那份中國人特質,看著玫倫完全的西化,讓玫寶難過的想哭,她哭喊著:「她回不來了,她回不來了」。

三、臺北「異」夢

白先勇最著名的同性戀長篇小說《孽子》對文壇有著極大的影響,在《孽子》之前,白先勇就已經有一些同性戀作品的雛型創寫,如〈月夢〉、〈青春〉、〈寂寞的十七歲〉,在那個對「性」還處於保守的年代,同性戀者不敢公開自己的性向,因此,臺北「新公園」就成了同性戀者熱戀的地方,白先勇以此地標原封不動的將它帶入小說中,在〈寂寞的十七歲〉中,主角主角楊雲峰為了逃避學校令他煩悶的事,他來到了新公園,卻在新公園這個地方遭到陌生男子的親吻:

新公園這個地方到了晚上常發生稀奇古怪的事情,可是我不想離開新公園,我沒有別的地方去……過了一會兒,他把手上的香菸丟掉,把我手上的香菸也按滅,樹林子裡一片漆黑,他把我的兩隻手捧了起來,突然放到嘴邊用力親起來,我沒想到他會這樣子,我沒想到男人跟男人也可以來這套。(《寂》,p.204-205)

〈月夢〉和〈青春〉無庸置疑的表現出同性間的愛戀。在〈月夢〉裡可以看到「他不知不覺把那個纖細的少年勇到懷裡,一陣強烈的感覺,刺的他胸口發疼了,他知道,在那一個晚上,他一定非愛不可,他抱著那個纖細的身子,只感到兩人靠的這麼緊,好像互相溶到對方的的身體去了似的。」(《寂》,p.64)

又如同在〈青春〉一文中,一位老畫家想於畫上捕捉青年模特兒的肉體之美,白先勇細膩的寫到:「他一定要在這天完成他最後的傑作,那將是他生命的延長,他的白髮及皺紋的補償。……他想要調出一種嫩的嫩肉色,那是一種青春的肉色在十六歲少男韌滑的腰上那塊顏色。欲望在他的胸中繼續膨脹,漸漸上升。少年刺裸的身子,被水花映成一句亮白的形體。……『赤裸的Adonis!』……少年身上的每一寸都蘊涵著他所失去的青春。勻稱的肌肉,淺褐色的四肢,青白的腰,纖細而結實,全身的線條都是一種優美的弧線,不帶一點成年人凹凸不平的醜惡。……我─要─捉─住─他,老畫家痛苦的叫著」(《寂》,p.170-173)

展現出老畫家對年輕男子肉體的表現。

五、形式初探

從這些文本中可以看出先白勇早期的作品一直在技巧上下工夫,白先勇對存在主義有深刻的了解及認同,他對世界及人生的認識,同存在主義哲學對人的哲學沉思,在一些根本上有著不謀而合的契合(劉俊,1995,p.18),是之,若說白先勇對世界、人生的最初認識,是從自身的病境開始,經由歷史動盪、隨軍逃亡到家庭的衰敗、同性戀的確認,一步一步豐富、複雜和深化的話,那對存在主義的了解使他在對自己的人生觀和世界觀獲得一個有力的理論支點(劉俊,1995,p.18)。存在主義是把人當作觀察和思考的核心,當存在主亦宣稱「只有經過苦難、痛苦和折磨,尤其是面臨死亡的恐懼時,才會意識到自我的存在性。」白先勇幼年的病中孤寂感和家族衰敗史在他心靈投下陰影,這和存在主義結合起來,產生了共鳴,如同薩特明表示「自我是孤獨的」(劉俊,1995,p.19)。在他的人生觀中以人的生存作為自己的思考對象,可以發現,他對「人」得側重是有不同的,如同劉俊所言:「在他這些前期作品中,集中在對人情感的揭示和表現這一領域和層面,此時期的小說以人的情感為表現側重,招示出人類情感世界中困境,其背後所呈現的內涵是在情感的窗口眺望人的生存狀態。」(劉俊,1995,p.21)白先勇在這期的創作中,把情感當作視界,呈現出「人」的諸多形象。

面對其他作家時,或許可以將其劃分為「寫實派、「社會派」、「心理派」等,但這些各門各派卻無法將白先勇納入其中,沒有任何門派是適用在他身上,正如歐陽子所言,無法將白先勇的作品納入任何一個單一派別裡, [19] 於小說中,可以看到這種多樣面相,有運用意識流技巧的〈香港─1960〉,有倒敘手法的〈寂寞十七歲〉等,他成功地處理每一個題材,看他的小說,勢必會被他筆下人物所吸引,他的人物,不論男女不論老幼、無論教育的程度高或低,個個真時,個個栩栩如生,這些人物讓我們覺得能夠看見他們能夠聽見他們。但可惜的是這些作品多為實驗性小說,和後期相比,能可發覺有些微的不足,好友歐陽子評論白先勇時說到:「雖然人物如生,故事動人,結構上,似較鬆散,有些細節,雖能使故事更顯豐潤,卻未見與小說的主題有切要關係,就有點像作者有太多話要說,有點控制不了自己似的。」[20]

六、小結

這本書是白先勇年輕時的作品,主要創作時期約在1964年前後,小說中收錄十餘篇短篇,如〈金大奶奶〉、〈玉卿嫂〉、〈上摩天樓去〉、〈謫仙記〉等,於小說中可以看到他對故鄉記憶的描寫,對同性間愛戀之情懷,但可惜的是他在此期的作品內,無明顯的描述「老」這個主題,對於老的定義,普遍的認知不外乎從外在或內在著手,外在的面貌,內在的精神。甚至老還能將它用於單位上的,用來指稱這個人從事這個工作很久的狀態,那在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中,他的「老」出現在〈金大奶奶〉這篇文本裡,卻非精神層面的老,和實質上的老也無多大關係,跟工作長度亦無相干,這邊的「老」是一個名稱代名詞,如文本虎哥叫著大伯娘的時候,總是以「老太婆」來稱之,如下:

老太婆倒茶的時候打破他娘的茶壺,給他娘罵得躲在房裡不敢出來,阿紅有一次忘了端飯給老太婆吃,老太婆想罵她,結果被阿紅拿氣話哭了……哈!你還不知道嗎,我大伯要討一個在上海唱戲的女人,要老太婆般出去,可是老太婆卻賴在這裡不肯走哩。(《寂》,p.9-11。)

由此可知,白先勇的「老」指的是一種稱謂,一種借代。

 


[1] 此處參引網路http://zh.wikipedia.org/wiki/%E7%99%BD%E5%85%88%E5%8B%87

[2] 此處部分參照吳佳芬,《白先勇小說中的同志人物形象刻畫與心理研究》(北市教大,中文所)2008

[3] 參引柯慶明教授所編寫的「白先勇文學講作特展」,http://www.lib.ntu.edu.tw/General/events/paihsienyung/05.htm

[4] 劉俊,《懷憫情懷─白先勇評傳》(臺北:爾雅)1995p.1

[5] 同註1

[6] 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臺北:遠景),1976,p.23

[7] 葉石濤,《臺灣文學史綱》(高雄:春暉)1987p.126

[8] 古繼堂,《臺灣小說發展史》(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2p.274

[9] 葉石濤,《臺灣文學史綱》(高雄:春暉)1987p.126

[10] 同上。

[11] 同上。

[12] 楊淑禎,〈白先勇短篇小說藝術技巧之研究〉(高師大,國文系碩士)2005p.28

[13] 同上,p.29

[14] 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臺北:遠景),1976。

[15] 白先勇,〈悶雷〉,《寂寞的十七歲》(臺北:遠景),1976,p.32-34。

[16] 同註12p.34

[17] 白先勇,〈眉眼盈盈處〉,《樹猶如此》(臺北:聯合),2002,p.272。

[18] 楊淑禎,〈白先勇短篇小說藝術技巧之研究〉(高師大,國文系碩士)2005p.83

[19] 原文為歐陽子替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作序,現收於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中(臺北:遠景),1976p.23

[20] 同上,p.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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