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很好,正午剛過,宜蘭文化局演藝廳周圍,老人家們席地而坐,下棋兼乘涼。
  
我們扛著攝影器材走上迷宮般的二樓,正失去方向,一位黑衣勁裝男士坐在廊上對我們喊:「就是這裡,可是老師還沒來。」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另一種即將面對大人物的緊張感又升起來。大家魚貫走進劇團辦公室架器材,還在手忙腳亂的時候,就聽到外頭一聲爽朗的:「喔!人客來囉!」黃春明老師穿著他的招牌白衫朗步而來,好像也把外頭燦燦的陽光一併引了進來。
  
黃春明老師一到,原本安靜的辦公室馬上熱鬧滾滾。他熱情的拿出剛摘的龍眼招呼我們享用,自己也一個接一個吃起來。
  
那位黑衣勁裝男說:「他上次大概吃掉兩棵樹的龍眼吧!」
  
黃春明老師繼續不停的剝開龍眼塞進嘴裡,一邊問:「你們看過我那篇龍眼樹的故事嗎?聯合報上那篇,在龍眼樹上哭泣的小孩?」大家沈默,最後他的視線落到我身上,我臉紅結巴:「對...對不起,沒看...」
 
「那不跟你們講,你們自己去找來看吧!」他賣了個關子。我很氣惱我自己,沒有再準備充分一些。
 
兩個小時的採訪時間裡,老師再三強調人文是生活的累積,他的創作便是源於生活中累積而來的真實感動。他聲如洪鐘、妙語成串,說到興頭上會站起身來,用他的劇場身體畫出天地,有時手和腳重重的踏在桌上或地上,我們都深刻感受到了土地對他的重量。而我無法擺脫心中焦慮的計畫成果,所以老想著要將訪談導向學術分析的方向,他也總是毫不客氣的拒絕跳進我的立場。「不要說學術,學術真是夭壽!」最後他這樣評斷。我大笑,心也開了。同時間,他也還是沒有停下吃龍眼的手,我們心裡想:「看來他是真的很喜歡吃龍眼!」
 
回到嘉義,我馬上上網找到那篇文章,才知道龍眼之於黃春明老師的意義。老師的文字一如往常在我心裡滾燙,看完以後更氣自己,要是先看過這篇文章,訪問一定會更有趣。遺憾啊!
 
那也是去年8月,龍眼很多的時候。
 
貼在下面讓各位同學也看一看。還有,說好的感想文呢?快交吧各位!
 
在龍眼樹上哭泣的小孩  黃春明【2010/08/31 聯合報】
過去四季的各類蔬果,以及海產的魚蝦貝類,分別在菜市場出現的時候,人們就知道當下的季節和月分。比如說,當人們看到鳳梨和龍眼的盛產時,他們都知道,時值農曆的七月鬼節。七月普渡的供桌上,除了三牲酒禮,還有糕餅鮮花青果;其中一定有鳳梨(旺萊)和龍眼,並且數量很多,因為供品裡面鳳梨和龍眼算是最便宜的了。在閩南的諺語裡面,有這樣的一句:「旺萊龍眼,排排一桌頂。」將鳳梨和龍眼堆排在桌上,那一定是在拜七月好兄弟才如此,平時不可能買很多水果排放在桌上。
我們的記憶,都寄放在許多的人、事、物上,並且每個人寄放記憶的人、事、物,各自不同。我個人對龍眼就有兩件深刻的記憶。
七歲那一年,隨阿公到了他的友人家,他們一見面,熱絡地把小孩子忘在一邊,當我表示無聊吵著要回家時,那位叫叔公的,他抱著歉意說:「啊!我忘了,我帶你到後院,後院的龍眼生得纍纍纍。」他問我會不會爬樹,阿公在旁說:「這孩子像猴子一樣,他常常在帝爺廟前的大榕樹,爬起爬落像搬馬戲。」他們把我留在樹上,又到屋裡喝茶聊天,我看到樹上纍纍的龍眼,高興得不得了,一上樹,馬上就摘一把龍眼吃。當然,這一把吃完還可以再摘。
他們老朋友談話聊天聊到差不多了,阿公他們到後院來帶我回家。他們驚訝地看到我抱著龍眼的樹幹在哭。他們不約而同的問我:「你為什麼哭?」我望著仍然結實纍纍的龍眼樹,哭著說:
「龍眼那麼多,我吃不完……」
我的話不但讓兩個老人笑歪了腰,後來我長大了,想到了總是不忘記再嘲笑我一番。
還有一件有關龍眼的記憶。
那是小學四年級了,有一位代課的女老師,要我們畫圖,畫「我的母親」。當每一位同學都埋頭畫他們的媽媽時,我還愣在那裡不知怎麼好。老師責問我為什麼還不畫,我很小聲的說:「我母親死了。」老師突然客氣起來,她很同情我的問:「你媽媽什麼時候死的?」我只知道一年級的時候,不知是哪一天。我更小聲的說:「我忘記了,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小聲而急切的問我。這下我真的愣住了。老師再問我一次,我還是答不上來。她急了:「什麼?媽媽哪一天死都不知道,你已經四年級了呢!」同學們的注意力都被老師的話吸過來了。老師看到同學都在看我們時,老師就叫我站起來。她大聲的說:「各位同學,黃××說不知媽媽是哪一天死的!」許多同學不知道是討好老師呢?或是怎麼的,他們竟然哄堂笑起來。「有這樣的孩子?媽媽哪一天死的都不知道。你的生日知道不知道?」我想我不能再沉默了,「我知道。」老師用很奇怪的聲音吊了一下嗓子說:「嘿──有這樣的學生?媽媽哪一天死了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生日。」同學笑得更厲害,我羞死了,我想我真不應該,我想我犯了大錯了,有多大,我不知道,我難堪之餘急出答案了來。我說:「老師,我知道了。」
「哪一天?」
「龍眼很多的那一天。」
老師驚叫:「什麼龍眼很多那一天?」 
同學們的笑聲,差些把教室的屋頂掀了。
那一節課老師就讓我直站在那裡沒理我,我想起媽媽死的那一天的經過,它歷歷如畫的畫面,就像電影一樣,在腦子裡重翻一遍。
媽媽彌留那一天,家裡來了很多人,平時都很少見過他們,據說都是我們的親戚。阿嬤裡裡外外忙著,中午已過多時,我和弟弟因為還沒吃,所以向阿嬤叫肚子餓。阿嬤嚴厲的罵我說:「你瞎了,你母親快死了,你還叫肚子餓。」我們小孩當然不知道母親快死了就不能叫肚子餓,不過看阿嬤那麼生氣,我們只好不再叫餓。我和弟弟各拿一個空罐準備到外頭去撿龍眼核玩。我們外頭被衛生單位潑撒了濃濃的消毒藥水,還圍了一圈草繩,因為媽媽感染了霍亂。我們撩開草繩就鑽出外頭了。我們沿路撿路人吃龍眼隨地吐出來的龍眼核,撿到帝爺廟的榕樹下,有一群老人圍在那裡聊天,其中有人在吃龍眼。我和弟弟就跟人擠在一起,為的是等吃龍眼的人吐出龍眼核。就這樣過了一陣子,阿公急急忙忙走過來了。這裡的老人都認識阿公,也知道他的媳婦病危,有人問他說:「允成,你媳婦現在怎麼樣了?」他沒有直接回答老朋友的問話,他只對我們兩小孩說:「你母親都快死了,你們跑來這裡幹什麼!」說完拉著弟弟就走,我隨後頭,只知道媽媽快死了,但是一點也不懂得難過。
當阿公帶我們回到家門口時,暗暗的屋裡看不到人影,但異口同聲的一句話,從裡頭轟出來,他們說:「啊!回來了!」
進到裡面,弟弟被推到母親的身邊,媽媽有氣無力的交代他要乖,要聽話。弟弟被拉開之後輪到我靠媽媽的時候,我還沒等媽媽開口,我就把撿了半罐的龍眼核亮給媽媽看,我說:「媽媽你看,我撿了這麼多的龍眼核哪。」我的話一說完,圍在旁邊的大人,特別是女人,他們都哭起來了,我也被感染,也被嚇了,沒一下子,媽媽就死了。哪知道「媽媽你看,我撿了這麼多的龍眼核哪」這一句話竟然是我和母親話別的話。
長大之後,看到龍眼開花的時候,我就想,快到了;當有人挑龍眼出來賣,有人吃著龍眼吐龍眼核的時候,我就告訴我自己說:
「媽媽就是這一天死的。」 
 
另外一首是我很喜歡的詩,上課時沒講,在這裡跟大家分享:
 
龜山島  黃春明
每當蘭陽的孩子搭火車出外
當他從右手邊的車窗望見你時
總是分不清空氣中的哀愁
到底是你的,或是他的

龜山島
蘭陽的孩子在外鄉的日子
多夢是他失眠的原因
他夢見濁水溪
他夢見颱風波蜜拉、貝絲
他夢見你,龜山島

外鄉的醫生教他數羊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四隻濁水溪
五隻颱風
六隻龜山島

龜山島
每當蘭陽的孩子從外鄉搭車回來
當他從左手邊的車窗望見你時
總是分不清空氣中的喜悅
到底是你的,或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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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沉澱下的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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